灵魂学的研究范围与方法

一门学问要建立起来，首先必须确定三件事：

第一，我们到底研究什么？
第二，我们用什么方法研究？
第三，我们在哪一个层级研究这些问题？

灵魂学也一样。

灵魂这个东西和桌子、石头不一样。桌子摆在那里，你可以看，可以摸，可以量它有多长、多宽、多重。灵魂却不是这样。你看不见它，也不能把它从一个人身体里面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说：“大家看，这就是灵魂。”

那么，看不见、摸不到，是不是就不能研究？

当然不是。

灵魂学首先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之上：

人里面存在一个能够感受、思想、判断、选择，并且控制身体的主体。

我们把这个主体称为灵魂。

你可以暂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也可以暂时不知道它到底以什么形态存在，但是你不能否定这些现象本身。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

是“我”在看，
是“我”在听，
是“我”在思想，
是“我”在快乐，
也是“我”在忧愁。

今天早上的我和昨天晚上的我，虽然身体里面已经发生了无数变化，但我仍然知道：还是我。

所以，灵魂学研究的第一个出发点，不是先跑到人的身体里面寻找一个叫作“灵魂”的小东西，而是先研究：

灵魂在人身上表现出了什么。

这就是灵魂学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人的生命现象。

这里还需要先把灵魂学所处的研究层级说清楚。

人会感受、会思想、会记忆、会判断、会选择，这是已经真实存在的生命现象。灵魂学从这些事实开始。我们不需要先回答“为什么这个世界一定会存在一个能够感受和思想的生命主体”，才有资格研究这些现象。一门学问首先要站稳自己能够研究的层级，再研究这个层级中的对象是什么、怎样运行。

牛顿在1713年《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二版新增的《总释》中，谈到引力更深层的原因时留下了一句著名的话： “我不虚构假说”。他的意思并不是说更深层的原因不值得研究，而是说，当一个原因还不能从已经观察到的现象中推出时，不能为了填补空白而凭空制造一个答案。

灵魂学也采用同样的态度。人已经真实地表现出感受、思想、判断、选择、记忆和创造等能力，这些首先作为生命事实被接受。灵魂学所要研究的，是这些现象属于什么主体，这个主体在哪里、以什么形态存在、具有怎样的特性、按照什么规律运行，又怎样通过神经系统和身体表现出来。

至于为什么宇宙从根本上会存在能够感受和思想的生命主体，已经进入比灵魂学更高一层的存在来源问题。只要现有的生命现象、科学事实和基本规律不能继续推出答案，灵魂学就在这个层级上停止推演，不为了解释得“完整”而跨出去制造假说。

一、从“人表现出来的现象”研究灵魂

人的身体是由无数细胞组成的。

如果只是把这些细胞单独拿出来，它们就是细胞。肌肉细胞有肌肉细胞的功能，神经元有神经元的功能，心肌细胞有心肌细胞的功能。

但是一个活人绝对不只是一堆细胞简单地堆在一起。

活人与尸体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甚至可能在很多物质结构上没有立刻发生巨大差别。

一个刚刚死亡的人，身体还在那里，眼睛在那里，耳朵在那里，大脑也在那里，很多细胞甚至还没有马上死亡。

你给某些组织电刺激，它可能仍然会产生反应；你搬动他的手脚，他当然也会跟着移动。

可是没有人会说：

这个人还在正常生活。

为什么？

因为那个能够统一地感受、思想、判断、选择和控制身体的主体已经不能再通过这个身体正常表现出来了。

所以，我们研究灵魂，最重要的一条路，就是研究一个活人身上不断表现出来的各种现象。

例如：

为什么人会形成记忆？

为什么有的人记住这件事，却忘掉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同样发生一件事情，两个人产生完全不同的情绪？

为什么有的人遇到危险会逃，有的人却会冲上去？

为什么一个人明明知道抽烟不好，烟瘾来的时候却仍然会去抽？

为什么有的人能够为了几十年后的目标忍受今天的痛苦？

为什么一个人能够想象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把它创造出来？

为什么人几十年以后仍然知道自己就是从前那个自己？

这些全部都是灵魂在人身上表现出来的现象。

所以灵魂再难捉摸，它也不可能完全隐藏。

只要一个人活着，他的灵魂就在不断通过身体表现自己。

他的眼神、语言、选择、情绪、记忆、行为、目标、创造、犹豫、恐惧、坚持，全部都在留下痕迹。

因此，灵魂学首先从这些现象入手。

我们不是因为“看见了灵魂”才承认这些现象，而是因为这些现象本来就存在，所以我们要反过来追问：

究竟是什么样的主体，能够同时产生并统一这些现象？

这就是灵魂学的第一条研究道路。

二、科学发现是灵魂学极其重要的事实基础

第二条道路，就是现代科学已经发现的大量事实。

我要特别说明一点：

灵魂学不是反科学。

恰恰相反，如果没有现代科学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灵魂学根本很难建立起来。

古人虽然知道自己有灵魂，但是他们不知道神经元是什么，也不知道动作电位是什么，更不知道人的神经系统在运行的时候会伴随着复杂的电活动和电磁活动。

所以古人只能说：

魂、魄、心、神、气……

他们可以感觉到某些现象，却没有足够的知识去继续往下追。

今天不一样了。

神经科学告诉我们神经元怎样活动，神经通路怎样形成，脑区受到损伤以后人的记忆、语言和行为会发生什么变化。

心理学积累了大量关于情绪、记忆、性格、注意力和行为的研究。

医学告诉我们身体和神经系统发生各种病变以后，人会表现出哪些变化。

物理学告诉我们电、电磁场、能量以及各种场的基本性质。

这些发现对灵魂学都非常重要。

所以我在这本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

科学发现的客观事实，我们认真接受；但是科学家根据这些事实作出的哲学推论，我们不必自动接受。

这两个东西必须分开。

比如一个实验发现：

某个人在产生某种情绪的时候，大脑某些区域的神经活动发生变化。

这是观察结果。

这是事实。

但是如果有人进一步说：

“因为这里发生了神经活动，所以情绪就只是这些神经活动，除此之外不存在一个感受情绪的主体。”

这就已经不是实验本身了。

这是解释。

事实和解释不是一回事。

再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你把一台收音机砸坏以后，它不再播放音乐。

你可以证明：

收音机的正常结构和音乐能不能从这台机器里播放出来有密切关系。

但是单凭这个实验，你不能自动推出：

音乐本身就是收音机里面那几块零件。

这中间还需要论证。

同样，大脑某一部分受损以后，人的记忆表达受到影响，这当然证明神经系统与记忆之间存在极其重要的关系。

但是：

神经系统是不是记忆的全部？

神经通路是不是灵魂本身？

某个脑区是不是那个“我”？

这些已经属于进一步的理论判断。

因此，灵魂学会大量使用神经科学、心理学、医学和物理学已经发现的事实，但不会因为某一种学科采用了某一种哲学前提，就把那个前提也一起接受下来。

科学提供事实，灵魂学要重新整理这些事实之间的关系。

这是第二条研究道路。

三、逻辑推理是研究灵魂不可缺少的工具

第三条道路，就是推理。

灵魂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东西。

你看看人的生命就知道。

人的记忆可以保存几十年。

人的想象可以瞬间跑到一百年前，也可以跑到一千年以后。

一个人可以因为别人一句话高兴一天，也可以因为三十年前的一件事突然流泪。

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信念忍受巨大的痛苦。

还有理解力、创造力、意志力、性格、情绪、价值判断……

这些东西复杂到什么程度？

今天你想单纯依靠一台显微镜，把所有东西一层一层直接看清楚，在现实上根本做不到。

所以研究灵魂不可能只有：

“我看见了什么？”

还必须有另一个问题：

这些已经知道的事实放在一起，能够推出什么？

这就是逻辑推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我们看不见风本身，但是看见树叶在动，看见旗子在飘，也感觉到风吹在脸上，于是我们可以根据不同现象判断风的存在和方向。

灵魂也是一样。

我们可以同时观察：

人的感官怎样接收信息；

神经系统怎样活动；

人在什么情况下产生记忆；

什么情况下产生情绪；

人的意志怎样变成身体行动；

神经系统受到破坏以后这些功能怎样改变；

人的主观体验又表现出哪些共同特征。

然后我们把这些东西放到一起。

如果一个理论能够把这些原本分散的现象统一起来，而且彼此之间不矛盾，那么它的解释力就越来越强。

所以灵魂学采用的，不是脱离事实的凭空想象，而是一种：

现象 → 科学事实 → 逻辑推演 → 再回到人的现象进行比对

的研究过程。

我把它称为一种合一的推理。

因为研究灵魂不能只抓住一个脑区，也不能只抓住一个心理现象，更不能因为找到一种神经递质，就宣布人的一种生命现象已经全部解释完了。

灵魂表现出来的恰恰是一个整体。

所以我们也必须尽量从整体来理解它。

四、第一人称经验不能被赶出灵魂研究

研究灵魂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研究者自己也有灵魂。

这一点和研究石头完全不同。

你研究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告诉你：

“我现在有点痛。”

但是研究灵魂的时候，每一个研究者本身都拥有第一人称经验。

我知道什么叫痛苦。

我知道什么叫快乐。

我知道什么叫“我想这样做”。

我知道什么叫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也知道什么叫明明知道一件事不应该做，里面却仍然非常想做。

这些第一人称经验不能直接替代科学实验，但它们也不能被排除。

因为如果一个关于灵魂的理论最后告诉我：

“其实根本没有一个真正的你在体验痛苦，你只是误以为自己在痛苦。”

那它首先就必须解释：

究竟是谁在产生这个‘误以为’？

人的主观体验本身就是一个事实。

它可能需要解释，但不能因为仪器不能直接测量“痛是什么感觉”，就把“痛的感觉”从研究对象里删除。

所以灵魂学同时接受两种观察：

一种是第三人称的：

别人看见我在哭，脑电图记录到变化，神经活动发生变化。

另一种是第一人称的：

我知道我正在痛苦。

这两个层面的信息都是真的。

真正完整的灵魂研究，必须能够把二者放到同一个解释框架中。

五、灵魂学与其他学科是什么关系？

这样一来，灵魂学和其他几个学科的关系就比较清楚了。

神经科学

神经科学研究神经系统怎样运行。

它告诉我们神经元、突触、神经通路、脑区和各种生物电活动发生了什么。

这些是灵魂学极其重要的基础资料。

但是灵魂学进一步追问：

是谁在使用这一整套神经系统？这些分散的活动为什么最终表现为一个统一的主体？

心理学

心理学研究人的心理现象和行为规律。

情绪、记忆、性格、认知、行为，这些都是心理学长期研究的对象。

灵魂学会使用这些成果，但继续追问：

这些心理现象属于谁？
感受这些现象、判断这些现象并作出选择的主体究竟是什么？

哲学

哲学提供非常重要的逻辑工具。

几千年来，哲学一直在讨论“我是谁”“自由意志是否存在”“身体和心灵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能够拥有主观体验”等问题。

灵魂学不会放弃这些问题，但是它不希望永远停留在概念之间打转。

灵魂学希望把哲学问题和现代神经科学、物理学以及人的实际生命现象重新连接起来。

神学和宗教

宗教和神学长期讨论灵魂的来源、道德、死亡以及死后的归宿。

这些问题当然与灵魂密切相关。

但是本书首先研究的是：

人在活着的时候，灵魂是什么，它怎样产生，它怎样运行，它怎样通过神经系统表现出来。

至于灵魂形成以前的最初来源，以及人体死亡以后灵魂可能处于什么状态，不属于灵魂学的具体研究范围。宗教和神学可以继续讨论这些问题，本书不在这里作没有现象和事实依据的推演。

所以灵魂学不等于神学，也不等于宗教。

它有自己的研究范围。

六、灵魂学的研究范围与层级

把前面的内容合起来，灵魂学主要研究的是：从灵魂在胎儿神经系统中形成开始，到人体死亡为止，这一完整生命过程中的灵魂。研究内容包括灵魂的本质、产生、成长、运行、功能、变化，以及它与神经系统、身体和行为之间的关系。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问题：一个是生命过程上的研究范围，另一个是认识上的研究层级。

从生命过程来看，灵魂学从灵魂形成以后开始研究。灵魂尚未形成以前，讨论的是形成灵魂的生物条件，而不是已经存在的灵魂本身；灵魂形成以后，即使胎儿尚不能像出生后的人那样充分表达，灵魂的产生与早期成长仍然属于本书的研究范围。出生以后，随着感官输入、语言、记忆、判断和主动行为越来越丰富，灵魂能够被观察到的生命表现也越来越完整。

研究的终点是人体死亡。人体死亡以后，维持灵魂与现实世界发生稳定联系的神经系统和身体已经失去正常功能，我们也失去了可以持续观察和比对的生命现象。人体死亡以后灵魂是否仍以某种方式存在，不是本书依据现象和科学事实能够继续研究的问题，因此不进入灵魂学的具体研究范围。

从研究层级来看，灵魂学把人已经真实具有的感受、思想、记忆、判断、选择和形成目标等主体能力作为基本生命事实。灵魂学要研究的是这些能力属于什么主体、怎样运行、怎样彼此作用以及怎样通过神经系统和身体表现，而不是继续追问“为什么宇宙一定要产生一种会思想和感受的生命”。后一个问题属于存在来源层面的进一步追问，不是灵魂学本身要解决的问题。

因此，本书会研究灵魂是什么、在哪里、怎样产生和成长，为什么一个人一生保持同一个“我”，灵魂怎样形成记忆、性格、情绪、思想、意志和价值判断，怎样按照基本法则判断、选择和控制身体，以及成瘾、抑郁、强迫、失智等生命异常怎样在灵魂与神经系统的关系中表现出来。

同样，灵魂学也不会因为遇到空白就随便补一个答案。能从现象、科学事实和基本规律继续推演的，就继续研究；暂时没有足够依据的，就承认不知道。知道自己研究什么，也知道自己处在哪一个研究层级，是一门学问能够保持严密的基本条件。

七、灵魂学的基本研究方法

到这里，整本书的研究方法可以归纳为四条基本守则。

第一，以人真实存在的生命现象为研究对象和最终参照。感受、思想、记忆、情绪、判断、选择、意志、目标等，只要真实发生在人身上，就可以成为灵魂学的研究对象。任何理论最后都必须回到人的真实生命现象中检验，不能连基本现象都解释不了。

第二，以现代科学已经确认的人体、生物及神经系统的客观事实与基本规律为研究依据。神经元怎样活动、神经通路怎样形成、神经损伤会带来什么变化，这些已经确认的事实必须认真接受；但是事实本身与研究者进一步作出的哲学解释要分开。

第三，灵魂的物理本体既然被确定为神经系统持续电活动形成的整体电磁场，那么对灵魂物理运行的推演必须符合电磁学的基本定律。凡是与已经确认的电磁学基本规律发生实质冲突的解释，都必须重新检查。

第四，从人的真实生命现象出发，把现代科学已经确认的客观事实与电磁学基本规律放在一起，通过基本逻辑和因果关系进行推演，再把结论放回人的生命现象中比对。一个好的理论，不是只解释一个脑区、一个递质或者一种行为，而要尽量把统一的“我”、连续性、记忆、感受、判断、选择、目标和行为表达放到同一个体系里。

这四条守则共同规定了灵魂学怎样研究，也规定了推演不能越过证据能够支持的层级。我们不因为灵魂看不见就停止研究，也不因为灵魂复杂就可以随便想象。能够知道的，我们尽量知道；暂时不能知道的，就不虚构假说。

这就是本书研究灵魂的基本方法。我们从每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的生命现象开始，借助今天人类已经积累的科学事实和基本物理规律，再用逻辑把散落的线索连接起来，逐步研究这个统一生命主体究竟是什么，又怎样运行。